无糖饮料比白水更有利于减肥吗？两年试验给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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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冰柜前的那个选择，究竟在比较什么？

口渴的时候，很多人知道要少喝含糖可乐。难题往往出现在下一步：如果把它换成零糖可乐，是不是和白水一样好？甚至有研究说，无糖饮料帮助减重比白水更好。那以后是不是应该多买几箱？

讨论之前，先把三种比较分开。

含糖饮料换无糖饮料 ，主要改变了原来的糖与能量摄入； 含糖饮料换白水 ，同样减少了这部分糖与热量； 无糖饮料和白水直接比较 ，则是在热量都很低的前提下，看甜味、习惯、饥饿感或其他行为有没有造成差异。

它们不是同一个科学问题。更不能从“无糖饮料比含糖汽水好一些”，直接跨越到“无糖饮料比白水更健康”。

2026年的新论文有价值，正是因为它把无糖饮料与白水放到同一个长期减重方案里比较；但它也非常清楚地暴露出长期饮食试验最难解决的事情：人能否坚持两年，以及留下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2026年新论文：两年后，谁减掉的体重更多？

英国利物浦大学研究团队开展了SWITCH随机试验。研究在2016年7月至2021年12月期间开展，流程图记录749名18—65岁成年人随机分组，其中493人开始干预，BMI为27—35 kg/m²。参与者没有已知糖尿病、心血管疾病等部分重大疾病，居住在利物浦周边，平时有喝冷饮的习惯。

最初随机分配白水374人、非营养性甜味剂饮料375人；每组各128人在干预前被排除，实际开始干预者分别为246人和247人。研究要求每人每天至少喝两份330毫升的指定饮品。代糖组可以在约20种符合试验标准的饮料中选择，常见甜味剂包括阿斯巴甜、安赛蜜和三氯蔗糖；白水组被要求不喝代糖饮料，但两组都参加营养和生活方式管理。来源1

这一点很重要： 试验并不是让一组人坐着喝无糖可乐，另一组人什么都不做。 头12周，两组每周参加营养师指导的行为减重课程；接着40周每月接受一次支持；最后52周不再安排常规营养指导，愿意留下的人继续跟踪。

两年期论文事先明确考察的主要终点是 第104周相对于研究起点的体重变化 。腰围、代谢检测和甜味剂摄入等属于次要结果，不应把它们与主终点混写。

注：三行来自同一项SWITCH随机试验（749人随机、493人开始干预）的不同阶段和分析，不是三项独立试验。不同阶段的分析集及完成者人数不同，不能把行间变化当成每个人的精确体重轨迹。来源：来源1来源2来源3。

这张表里的数字看上去很直观：第一年，无糖饮料组领先一点；第二年，差距没能得到清楚确认。但不能仅靠这些平均数证明“第一年甜味剂促进减肥，第二年作用消失”。研究两年中大量人员退出，而且两组后续生活可能发生不同变化。

最大的限制，是走到终点的人不到一半

749人随机分组后，493人实际开始干预，383人完成12周评估，262人完成52周评估，只有 220人完成104周评估 ：白水组117人，无糖饮料组103人。

也就是说，两年时能够提供完整起点和末次体重的，约占493名开始干预者的44.6%，不是全部749名随机者的44.6%。两篇论文图1对12周的分组人数标注互换，因此这里仅报告一致的总数383人，不猜测哪一组标注正确。最后一年还被修改为自愿继续的延长期，这使“能坚持留下的人”与“原先随机分组的所有人”可能不同。

论文进行了多重插补、末次观察值结转等敏感性分析，组间没有清楚差异的方向大体一致，这是有用的稳健性检查。但这些统计方法不能保证还原所有退出者真正的两年体重，也不能消除自愿参加长期随访带来的选择偏差。来源1

研究还受到疫情限制：部分体重由参与者使用统一提供的电子秤自行上报，一些血样和血压数据未能收集。对体重这个结局，研究者做了现场和自测方式的敏感性分析；但对于人数更少的血糖、血脂次要指标，解释必须更加谨慎。

“没有显著差异”和“确实一样好”，是两件事

2026年论文把P值大于0.05定义为两组“等效”，并据此描述两年减重效果相当。但通常严格意义上的等效性试验需要事先说明一个 临床上可接受的差异区间 ，再用适当置信区间证明组间差异落在这个区间之内。

单纯未能拒绝“没有差异”的统计假设，不能证明两种方法在临床上真正等效。这一点在只有220人完成两年、缺失较多时尤其重要。

本文因此采用更谨慎的表达： 在两年随访完成者中，两组都维持了一部分减重，研究没有检出明确的组间优势；但不足以严格证明两种饮料具有等效的长期效果。 PDF表2完整病例分析的体重变化差，以白水减去NNS饮料计为+1.1千克，90%置信区间−0.2至+2.4千克；未检出显著差异不能当成等效证明。来源1

一年前同一批人，为什么有过“无糖饮料胜出”的结果？

SWITCH在2023年10月5日先行在线发表52周结果，2024年进入《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Obesity》正式刊期。到52周，两组平均仍比起点轻：白水组6.1千克，无糖饮料组7.5千克。完整病例分析表2给出白水减去NNS的体重变化差+1.4千克，90%置信区间+0.2至+2.6千克。摘要却印出负的区间，与表2方向不一致；此处采用表2并保留这一版本差异。主要多重插补与末次观察值结转分析未检出显著差异，但加入额外协变量的LOCF分析有显著结果，不能说所有敏感性分析都不显著。作者明确认为这一差别 没有临床上的重要性 。来源2

把2024年卷期、2026年新论文并排写成“两个大规模随机试验都证实代糖更好”，是不正确的。它们沿用同一个注册号NCT02591134，共享同一随机人群及493名实际开始干预者；2023年的12周、2024年刊期的52周、2026年的104周结果是一条连续的随访链。

更何况，12周时两组−5.6与−5.8千克的减重几乎相同，52周出现小差距，104周又未检出差异。正确的研究解读应保留整个时间序列，而不是挑最有利于某款饮料销售的那个时间点。

另一批人做过相似试验：确实看到过更大的差距

2015年12月26日先行在线发表、2016年编入《Obesity》的美国Peters等研究，是另一批独立随机样本。

试验让303名超重或肥胖成年人参加一年的行为减重项目，随机要求每天饮用约710毫升无糖甜味剂饮料或白水。它主要招募原先就习惯饮用代糖饮料、且愿意在需要时停喝的人；一年后222人完成。来源5

按303名随机者的意向治疗分析、以基线观测值填补失访（BOCF），结果为：无糖饮料组平均维持减重 6.21千克 ，白水组 2.45千克 ，差约3.76千克。对于这批原本习惯无糖饮料的人，强行改喝白水，或许更难维持原有的饮食满意度和长期执行；但这只是可能解释，试验没有单独随机化“喜好”这一机制。

与2026年的SWITCH相比，它的人群、原有饮料习惯、支持课程和随访时长都不同。2016年试验的结果不能替2026年补上缺失的两年数据，更不能证明一个不爱喝代糖饮料的人，主动改喝代糖后就一定会减得更多。

它同样由 美国饮料协会全额资助 ，作者披露其中有人在研究之外接受过可口可乐公司的咨询费用。产业资助不等于研究结论必然错误，但这增加了我们希望看到非产业资金支持的重复试验的理由。来源5

系统综述与WHO建议，真的是互相矛盾吗？

2022年《JAMA Network Open》系统综述纳入17项随机试验、1733名超重或肥胖且有糖尿病风险或已患糖尿病的成年人，专门把不同替换方式拆开。其合并结果显示， 用低／无热量甜味剂饮料替换含糖饮料 ，体重平均差约−1.06千克（95%置信区间−1.71至−0.41）；但把无糖饮料直接与白水比较，体重上没有检出清楚差异。来源6

它主要整合中短期干预，试验中位时长约12周。它不能回答连续十多年饮用后心血管事件、糖尿病和死亡风险如何。系统综述所纳入的原始试验不能与本文单列的旧试验受试者重复累计；而2026年两年结果也不可能已包含在2022年综述里。

2023年5月15日，世界卫生组织（WHO）公布关于非糖甜味剂的指南， 有条件地建议不要把它作为长期控制体重或预防非传染性疾病的手段 。理由包含随机试验的长期证据不足，以及观察性研究出现的部分不利关联；WHO同时承认，观察性关联受到原有疾病、体重和行为等混杂因素影响，不能简单视为已证明的因果危害。来源4

WHO建议并不适用于已确诊糖尿病者的疾病管理情境，也不涵盖牙膏或药物中的甜味剂、糖醇等类别。它不是“全球禁止阿斯巴甜”，更不是证明每喝一口无糖汽水就增加疾病风险。

两类证据能够同时成立： 短中期替换含糖饮料，可能少摄入能量、减轻一点体重；但这还不能保证长期依靠甜味剂管理体重、预防慢病一定有效。WHO面向长期公共卫生习惯，而短期随机试验回答的是具体比较条件下的体重变化。

把比较对象、期限与证据边界放在一起

对一个普通家庭，最值得执行的是什么？

如果平时主要喝白水或无糖茶，没有必要为了减肥主动增加代糖汽水。两年随机随访不能证明无糖饮料对这类人更好，更不能保证能“提高代谢”。

如果每天原本喝很多含糖饮料，优先减少总量。无法一下适应白水的甜味饮料爱好者，可以考虑把部分含糖饮料换成无糖饮料作为 过渡 ，同时逐渐减少对强烈甜味的依赖。这里的支持证据主要来自“替换含糖饮料”的短中期研究，而不是无糖饮料本身具有减肥药效。

不要因为买了“零糖”就顺手加一份甜点。饮料的能量减少，只有在没有被其他食物补偿、且整体饮食仍合理时，才可能帮助总能量控制。

对已患糖尿病的人，降糖药、血糖监测和饮食治疗需要个人化处理。WHO这份体重控制建议没有覆盖其疾病管理问题，不能据此自行推翻临床营养师或医师的方案。儿童、孕期和有特殊疾病者，也不能照搬SWITCH成年人的两年试验作为长期饮用处方。

“无糖”是不是就等于没有任何健康风险？

不是。食品上的“无糖”首先描述糖含量，不等于没有咖啡因、酸性成分或其他营养与健康影响，也不等于能预防慢性疾病。不同产品配方不同。这里讨论的是体重研究，没有拿两年的平均体重代替长期心血管、口腔或肠道安全证据。

WHO既然不推荐，偶尔喝一瓶是不是就违背指南？

不是。WHO提出的是面向长期体重控制和慢病预防的 有条件 建议，鼓励人们减少饮食整体的甜味依赖；它并未要求每个人把所有含甜味剂产品视为禁品。个人选择仍需要考虑原先是否喝大量含糖饮料、整体营养情况、成本与接受程度。

最后：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零糖”和“白水”的胜负

饮食研究最容易被传播成擂台赛：两组相差1.4千克，就宣布代糖胜出；两年后差距不显著，又宣布两者完全一样。

但仔细看原文，就会发现两年研究仅有220名完成者，饮料之外还有共同的行为减重计划，论文的等效判定也并不等于严格证明效果相同。

较稳妥的判断是： 对需要减少含糖饮料的人，无糖饮料可能是一种替换工具；对白水喝得惯的人，没有证据要求为了减重专门改喝代糖。

真正值得长期坚持的，不是哪款饮料在一篇试验里赢了，而是整个家庭能否更少依赖含糖饮料、吃得更合理，并把健康习惯维持下去。

证据卡与原始信源

证据卡A｜2026年最新两年随访：SWITCH，同一随机人群的末次报告

Harrold JA, Hill S, Radu C, et al. Effect of non-nutritive sweetened beverages v. water on body weight: long-term results of a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 British Journal of Nutrition ，2026年8月4日首次在线发表；2026年8月28日卷期（136卷第4期，482–493页）。流程图749名18—65岁、BMI 27—35 kg/m²成人随机分到白水374人与NNS饮料375人，各128人在干预开始前排除，493人开始（白水246、NNS247）；12周减重、40周辅助维持、52周自愿无常规指导随访。预设本阶段主终点为104周相对基线体重变化。220人完成，两组分别−3.7和−4.8 kg，组间差异未检出明确统计证据。论文以P>0.05定义“等效”，缺乏严格等效边界的直接证明；PDF表2白水减去NNS的变化差为+1.1千克，90%CI −0.2至+2.4千克。次要指标中总胆固醇、HbA1c和舒张压存在部分统计差异，但作者认为不达到明确临床意义，且一些指标样本较少。

主要局限： 104周完成者占开始干预493人的44.6%；自愿延长期、非盲法、疫情影响、部分体重自报；不能归因于单一甜味剂或推广至糖尿病、孕妇、儿童。 资助与利益： 美国饮料协会资助本试验和医学撰稿支持；作者报告协会未参与试验设计、分析，协会代表有机会审阅稿件，最终决定由作者作出。多位作者披露协会研究经费以及研究外的饮料或食品行业联系。论文提供完整清单。注册号NCT02591134。

DOI：10.1017/S0007114526108150；Cambridge原始开放全文。

证据卡B｜同一SWITCH试验的52周结果，不重复计人

Harrold JA, et al. Non-nutritive sweetened beverages versus water after a 52-week weight management programme: a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Obesity ，2023年10月5日首次在线发表，2024年1月卷期48:83–93。749人随机、493人开始，52周时262人提供主要体重数据。主要终点为第52周体重变化：白水−6.1 kg，NNS−7.5 kg，组间约1.4 kg，表2白水减去NNS的变化差+1.4 kg，90%CI +0.2至+2.6 kg；摘要印负区间，与表2方向不一致，此处采用表2。研究者明确指出差距未达到临床重要性。

局限与披露： 同一SWITCH样本，不能当2026年独立试验。由美国饮料协会提供研究资金；存在相关作者披露，与两年报告的相应产业背景一致。试验注册NCT02591134。

DOI：10.1038/s41366-023-01393-3；开放全文PMC。

证据卡C｜2015年先行发表、2016年卷期：另一批随机参与者

Peters JC, Beck J, Cardel M, et al. The effects of water and non-nutritive sweetened beverages on weight loss and weight maintenance: A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Obesity ，2015年12月26日首次在线发表，2016年2月刊期。303名超重/肥胖成年人进入一年行为减重试验，222人完成。研究要求每日约710 ml指定白水或NNS饮料；主要终点为52周体重变化，水组−2.45±5.59 kg，NNS组−6.21±7.65 kg（303人意向治疗、BOCF填补失访分析；并非222名完成者分析；P<0.001）。原先常用NNS者为主要招募对象，非盲法，退出约27%。完整组间95%CI未从正文直接核实，因此不补写。

资助与利益： 美国饮料协会全额资助；论文披露两名作者在研究之外收取可口可乐公司咨询费；研究资助方按作者声明未参与分析，另有第三方数据审计。产品供应和自报依从性也影响解释。

DOI：10.1002/oby.21327；Wiley开放全文。

证据卡D｜2022年系统综述：比较对象决定结果方向

McGlynn ND, Khan TA, Wang L, et al. Association of Low- and No-Calorie Sweetened Beverages as a Replacement for Sugar-Sweetened Beverages With Body Weight and Cardiometabolic Risk: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JAMA Network Open ，2022年3月14日在线发表。检索截至2021年12月26日，17项RCT、1733名超重/肥胖且有糖尿病风险或已患病成人，预设三种替换比较；主要终点体重。以无糖甜味剂饮料替换含糖饮料，体重MD −1.06 kg（95%CI −1.71至−0.41）；无糖饮料直接与白水比较的体重结果没有检出明确差异，整体证据对不同比较为低到中等确定性。研究中位干预时长约12周，长期临床疾病事件不能从中推断；部分原始试验已在本文另列，不能累计受试者。

资助与利益： 欧洲糖尿病研究协会营养研究组委托与加拿大卫生研究院等支持；作者团队披露不同食品与甜味剂相关机构的研究外关系，具体可在原文Article Information查阅。不把这篇综述当作完全无行业关系的“第三方终审”。

DOI：10.1001/jamanetworkopen.2022.2092；JAMA原始开放全文。

指南卡E｜WHO 2023年非糖甜味剂指南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Use of non-sugar sweeteners: WHO guideline，2023年5月15日发布。对于长期体重管理及非传染性疾病预防，提出有条件地不推荐使用非糖甜味剂；明确排除已有糖尿病患者的疾病管理情境，不涵盖糖醇、牙膏及药品中的此类成分。指导意见基于长期收益和潜在风险证据的整体权衡，其中观察性研究不能单独证明因果。

WHO正式指南入口；WHO指南完整章节（NCBI Bookshelf）；WHO 2023年官方说明。指南非另一个独立随机试验。

资料范围：本次复核了52周及104周PDF的流程图和主要结果表，并结合原始研究、综述和官方指南核对对象与分析集。两篇12周分组标注及52周摘要/表2方向存在上述不一致，未擅自消除；未审计个体数据和全部补充文件。本文不代替个体诊疗，不把未检出差异当成等效或长期安全证明。

延伸阅读：家庭怎样长期管理体重。这是儿童家庭干预的另一类问题，不把成人饮料试验外推给儿童。